焚林成烟。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18.5.21.惟将旧物表深情

他已经很老了。


家中静置至落尘的藤编仰椅由翠嫩的绿转为陈旧的黄,淡淡的木香也换为了一只脚踏入棺材的人才特有的味道,他管这种味道叫孤独。

说孤独,不是因为他在战争结束后失去了所有同袍战友,也不是因为他因左腿半残以至于没能讨到老婆,没有儿孙绕膝,只是因为他开始念旧了。他认为念旧是种可怕的信号,意味着食不知味与夜不能寐。意味着他面对入口无味的吃食,会想起青春时蹲在战壕与战友们啃着因物资短缺,无奈之下才刨出煮来充饥的芭蕉根。意味着他夜里枕着硬床板,会想起从军时睡觉,翻身便能压到的一把硌人生疼的冰冷钢枪。

而这孤独的味道并非全部来自于家中那把泛黄的藤椅,也来自于街边的一个小药瓶。

小药瓶看似普通,可它摆放的位置又显得它不寻常——它身下所挂的条幅写明“中国滇西抗战文物展”,大抵是因为小镇上的展馆还未建成,这不寻常的小药瓶现下只得委身于此。药瓶瓶身上还被人写了两枚汉字:磺胺。这小小两字他人可能闻所未闻,可于他而言却是刻骨铭心。当时他的腿伤感染流脓,正是凭着一个姑娘给予的磺胺,他才得以保全性命。而他还未随藤椅一并泛黄的记忆几乎立刻使他泪如雨下:这小药瓶正是当年存放他救命药品的那只。

这救命药品来得并不光彩,而小药瓶的来历与其中所装药品一般不光彩。用来买药的钱并不是他的饷银,而是他趁着为他医治伤口的姑娘出门的功夫,从姑娘的首饰匣里拿来的。他在一小胡同里用高出寻常价格许多倍的价钱买下了这存在药瓶中的药,后来他也得到了这只小药瓶。那天他从姑娘家中逃出时,还顺了一捆姑娘的粉条。

他只在桌前稍留了片刻出神,便一抬脚,故做不在意地继续向菜市走去。

他记得姑娘暖如上元节所煮藕粉汤圆的笑。汤圆只要一口便可使人寒意全消,姑娘的笑也是如此,只需看一眼便能使子弹钻进他肉中所带来的痛楚消失。以至于时至今日,他仍认为,伤退得到如此恢复是因为姑娘的笑而非那瓶药。

他对眼前的羊蹄甲精挑细选,但花的成色不遂人愿,借不入他眼,于是他放弃了“豆豉白花”这道菜。他想到先前为生存乱刨芭蕉根,而今为腹欲精选羊蹄甲花,不禁叹息。

爱笑又爱哭的姑娘也像他一样爱这豆豉白花。姑娘笑死因为自己绷带系的好,哭是因为在一次战后,那系得极好的白绷带又生出了血色的小花。他打仗不算惜命,但姑娘惜他的命,至于为什么,他没有问过。一是因为他认为姑娘怀柔是寻常,二是兵荒马乱的日子没工夫对坐静谈,再言第三,便是他的私心,可国难当头容不下这儿女情长。

终于挨到了战后,这座小镇再未经过战火,他心心念念的儿女情长也走到了尽头。其实这儿女情长究竟是否到了尽头,现在也未可知,至少在他看来还未尽了。是他亲手将那姑娘拱手他人,推至他人身边。那人是姑娘的同乡,一口川话与姑娘同样干脆悦耳。那人痴痴地跟在姑娘身后,任她嫌任她说道,从没回嘴过,一看便是能给她满余生的安逸。如此,他仍认为姑娘是念着他的,尽管这一想法就像他曾恶心他团长的话:一个老头子发的力不从心的春梦,而现下这句话终于在他身上实现。

猪肉,白菜,粉条,混在一起,便是如泛黄藤椅所散发的味道一般的孤独气味。也许先前并不如是,但当他独自将这些食材放进菜篮,并思考家中有无香油时,记忆中那锅来自东北的乱炖已经充满了他最排斥的孤独。他想起那时对半生不熟粉条所包裹的,浸油喷香的罐装牛肉的期待。

念旧思旧是他心中,为一庭芳草所围的,难减妖艳色的牡丹。

他回家时仍沿着方才从家来菜市的那条路,他又见到了那只曾装过救命药品,现下引起他陈旧又孤独回忆的小药瓶。他还是没有停留。往事已矣,只得坐视。

漫不经心地念着挑滑车,听天由命般任孤独的味道将他带回七十年前的小镇。他忽而觉得这味道并不是来磨灭他对往事的一切热情的。

他要回家了,回家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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